9月初的米易，几场连绵细雨过后，铁建路88号的华森糖厂厂区多了几分清冷。

“今年还榨不榨糖？”

在上午的公司例会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56岁的郭凯心头顿生恍如隔世之感，30年前，倘若有人提出这般疑问，他会觉得匪夷所思；而今，身为华森糖业有限责任公司糖厂厂长、米易红糖土法熬制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自己说出此话，却是在审慎考量企业的现实处境，与会人员听罢，尽皆陷入沉思……

溯源

从汉唐走来的米易蔗糖产业，曾是县域经济“压舱石”

北纬26°42′、东经101°44′。这个坐标对应的是四川省攀枝花市米易县。米易县坐落在安宁河与雅砻江冲积形成的河谷地带，龙肘山、白坡山群山环抱。独特的光热条件，在这里形成一处南北长73公里、东西宽52公里，天然适宜甘蔗种植的“聚糖盆地”。巴茅蔗、罗汉蔗等本地甘蔗品种亩产可达10吨以上，含糖量超13%，为红糖生产奠定了坚实的原料基础。

讲解甘蔗优品培育。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薛琪舰/摄

早在汉唐时期，米易就已经开展甘蔗种植与土法熬糖生产。当地红糖土法熬制技艺，民间相传源自渡泸南征的诸葛亮。连环锅、直风枪灶是这套技艺的核心器具。清代《邛嶲野录》中便有“迷易所俱出碗儿糖”的明确记载。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在该县攀莲、丙谷、撒莲、白马、普威、草场等乡镇，大小糖坊数量超过200家。

米易红糖要经过砍蔗、石磙压榨、连环锅熬煮、澄清、赶水、煎糖、打砂、入模成型等18道工序，全程采用物理工艺析出甘蔗养分。米易红糖“凝结如石、破之如沙”，含有钙、铁、硒等多种微量元素，是当地人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滋味。民间产妇坐月子，红糖是不可或缺的食补食材，本地特色小吃撒莲凉粉，更是离不开红糖调配的糖醋料汁。

“过去安宁河沿线的各个村落，随处可见百年老石磙。解放前村村建有糖坊；到人民公社时期，几乎每个生产队都配有石磙、连环锅，用于榨蔗熬糖。”今年63岁的米易县新山傈僳族乡坪山村村民张加发，曾是乡镇“八大员”中的甘蔗员，亲历了米易糖业的全盛时期。

计划经济年代，食糖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。为壮大蔗糖产业，国营米易一糖厂于1959年筹建，1971年正式建成投产，是一座日处理甘蔗1500吨的白砂糖生产企业。该厂鼎盛时期，贡献的利税一度占到全县财政收入的50%。

在此时期，米易糖业迎来高光时刻，糖厂吸纳了大批科班大学生、青年工人，产业规模持续扩张。

1984年，22岁的李玉德进入糖厂工作，他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，所学专业与制糖行业高度对口。1988年初，米易二糖厂开工建设，郭凯那时18岁，是进厂的180名青年工人中的一员。

1988年底，二糖厂建成投产，一糖厂和二糖厂两座糖厂日处理甘蔗能力达2500吨。鼎盛时期，蔗糖产业创造的利税占全县财政比重高达75%，成为支撑县域经济的顶梁柱。

那时米易县的12个乡镇均广泛种植甘蔗，面积从上世纪80年代初的1万余亩，扩张到上世纪90年代的6万亩，10余万农户参与到甘蔗种植业中。

今年64岁的李玉德回忆：“那时候，每到榨糖季，运输甘蔗的货车昼夜穿梭在蔗田和厂区之间。糖厂收益反哺地方建设，出资修建乡村道路，改造农田和灌溉沟渠，不少蔗农靠着种甘蔗成为万元户，还受到县里表彰。”

煎熬

时代浪潮裹挟前行，糖业步履维艰，土法技艺深陷困境

世纪交替，市场经济浪潮奔涌而来。受外部大环境等因素影响，米易糖业告别黄金时代，在此后近20年间深陷各类矛盾叠加的困境，从产业巅峰跌落谷底。

上世纪90年代，市场流通取代统购统销，广西、云南规模化甘蔗种植快速崛起，当地糖厂凭借低廉的原料成本形成价格优势，不断挤压米易糖厂的市场空间。

21世纪初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，大量低价进口糖涌入国内市场，受高成本、低售价的双向挤压，米易糖厂陷入“生产越多、亏损越多”的恶性循环。企业经营状况持续恶化，出现拖欠职工工资、拖欠蔗农甘蔗收购款的情况。

新山乡一位蔗农说：“我有一笔甘蔗款，被拖欠了4年之久，很多蔗农宁愿把甘蔗卖给外地商贩，就因为可以拿现钱。”

伴随着农业产业加速重构，米易传统糖业愈发举步维艰。

“传统糖业的衰退，是时代发展、产业升级的正常现象。”业内人士分析，随着各项惠农政策落地，米易交通物流持续改善，早市蔬菜、枇杷、樱桃、葡萄等特色果蔬产业蓬勃发展。同样的一亩土地，果蔬轮作的年收益可达5万元，经济效益远超甘蔗种植。反观甘蔗种植，虽日常管护相对简便，但采收劳作强度极大，农村青壮年劳动力选择“远离”蔗田，多数农户无力承担繁重的种蔗、砍蔗工作。

进入21世纪后，米易甘蔗种植面积从鼎盛时期的6万亩，大幅萎缩到现在的约3000亩。

2003年，常年亏损的米易糖厂改制重组，成立米易华森糖业有限责任公司（以下简称华森公司）。曾经拥有近2000名职工的国营一糖厂全面停产并拍卖，所有生产业务整合并入二糖厂。大批职工通过买断工龄、离岗退休等方式陆续分流，到2020年后，企业一线制糖在岗人员仅剩数十人。

“最困难的时候，我们甚至在厂区里办过花展、小商品展销，想方设法盘活资源、维持经营。”一位糖厂的老员工回忆道。

为摆脱经营困境，华森公司依托国营糖厂积淀多年的技术底蕴，尝试探索“糖业+教育”双线发展模式，先后挂牌开办4所中职及高职院校，但因教育前期投入大、运营成本高，沉重的办学负担拖累企业资金链，致使企业一度无力筹措甘蔗收购资金。

比企业经营困境更揪心的，是土法熬糖手艺的后继乏人。

米易红糖土法熬制技艺，全程依靠老师傅“看泡、听声、尝味”的口传心授，是体力与实操经验高度融合的传统手艺。烧火、观糖等各个关键岗位，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才能熟练掌握。

郭凯回忆，自己学艺时吃住都在厂区，从烧火到观糖的所有岗位都历练过，长年累月的劳作，让他双手磨出厚茧，冬天则干裂破皮、刺痛难忍。日复一日的苦练，最终练就一身过硬绝活：手舀20多斤滚烫糖水，脚在连环锅灶台边稳健穿梭，整套动作娴熟精准、行云流水。

“企业红火时，待遇可观，年轻人学艺劲头十足，现在行业不景气、收入微薄，年轻人纷纷转行，谁会下苦功夫来学？”郭凯说，前些年，他曾让儿子进厂学手艺，可枯燥辛苦的熬糖劳作，让孩子没待满一个月便匆匆离开。从业数十年，他先后带过100多名徒弟，至今还留在糖厂工作的仅有6人。一名最有潜力、最有望传承他手艺的徒弟，最终也选择离开，入职周边工业园区成为一名焊工。眼看即将退休，郭凯心中满是忧虑，唯恐这份珍贵的非遗土法熬糖技艺，在自己手中失传断代。

更深层的危机，是品牌生存空间持续收缩，优质品牌溢价难变现。

对企业而言，最“致命”的问题，不是“厂垮了、地没了、人走了”，而是米易红糖积淀千年的品牌价值，在有限的市场环境中，始终无法转化为实打实的市场份额与经营利润，成为拖累产业复苏的“深层病灶”。

国内红糖（含赤砂糖）市场年需求约300万吨，其中生态红糖占比仅5%，秉持土法工艺、10斤甘蔗仅出1.3斤成品的米易红糖，市场占比更是微乎其微。相较于市面普通赤砂糖，米易土法熬制红糖的人工、原料、燃料成本高出四五倍，但终端售价却不足对方的三倍。

产品特性与市场乱象也进一步压缩了米易红糖的生存空间。米易红糖不添加防腐剂，长期存放色泽会自然加深，而市面上一些香精勾兑的仿冒红糖，外观始终恒定不变，普通消费者难以辨别真伪、区分优劣。即便是本地糖厂职工家属，不少人也会选择性价比更高、更为普及的赤砂糖。

不仅如此，部分本地蔗农开设小型作坊，以农副产品的名义，在集市、网络平台售卖土法红糖，部分产品售价低至9.9元/斤包邮。低价仿冒产品泛滥，持续拉低米易红糖的整体市场口碑，让拥有食品生产许可证、严格坚守标准化生产与卫生规范的华森公司，经营处境愈发窘迫。

供需失衡、口碑参差、渠道受限，让企业产能严重闲置。上一个榨季，拥有5000吨产能的华森公司只生产了300吨红糖。且产品线下布局有限，尚未全面入驻本地商超，最大的专柜在成都红旗超市，年销量仅20万斤。

寻甜

老手艺找到“新饭碗”，非遗IP激发产业蓬勃生机

近年来，市场经济加速迭代升级，大众消费需求已从“有无刚需”的基础满足，转向“优劣品质”的精细追求，这为深陷困境的米易红糖带来了保护传承、破局重生的时代新机遇。

米易红糖，浸润着三重“甘甜”：赓续千年的非遗之甜，助农兴企的民生增收之甜，赋能城乡融合的产业发展之甜。

释放三重“甘甜”，需要政企携手同向发力，为传统产业探寻全新发展赛道。

那么，“旧地图”里能找到“新大陆”吗？

在焕新“旧地图”的过程中，米易红糖逐步“新陈代谢”。

华森公司主动破局，为传统糖业探寻全新发展赛道。企业派出多名骨干到外地取“糖”经，并先后在云南华坪、凉山盐源建立合作种植基地，联动本部厂区开展甘蔗新品种培育、红糖新产品研发工作，在产业源头寻“活水”。

米易红糖新品。米易文化馆供图

“不少蔗农已经移栽新培育的品种，各类红糖新产品也在推出。”郭凯表示，这几年华森公司持续深耕产品创新、延伸产业链条，研发推出金砖红糖、液体红糖、颗粒红糖等产品，打造了标准化红糖伴手礼；布局品牌建设，成功注册“迷昜红”“一枝山”“老糖工”等十余个商标；探索跨界融合，联动本地咖啡馆等业态，开发红糖特色饮品，让传统土法红糖跳出单一食用场景，深度融入年轻化、日常化消费场景，为老产业注入新活力。

米易红糖外出参展。米易文化馆供图

在发现“新大陆”的征途上，米易红糖有了“金字招牌”。

2015年，米易的一名副县长带队到安徽合肥，向原国家质检总局领导汇报米易红糖产业情况。

“对接我们的是一位司长，原本只预留了5分钟汇报时间。我从米易红糖的土法熬制讲到县域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与光热禀赋，一口气汇报了40多分钟。司长没有打断，还现场品尝了我们带去的米易红糖。”亲历此次汇报工作的李玉德回忆道。一番奔波终获硕果，米易红糖成功捧回了第一块“金字招牌”——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。

此后，米易红糖频繁亮相省级、国家级文旅平台，先后走进四川省乡村艺术节、中国（攀枝花）康养产业发展大会、全国“四季村晚”冬季主会场、川超文旅市集、“锦绣天府·安逸四川”文旅资源推介会等重大活动。“迷昜红”获评四川老字号，并成功取得“天府粮仓”公共商标授权，品牌公信力持续提升。

由“旧”到“新”，是产业的晋级之道，也是非遗的传承之路。

米易县多部门联动企业，开展米易红糖土法熬制技艺本土资源普查。工作人员梳理连环锅、直风枪灶等18道工序，整理史料、走访老糖工、摸排技艺传承人群、完善技艺档案与实物资料，精准固化完整的非遗传承谱系。

近年来，米易县财政专项拨付非遗保护、农村生产生活遗产项目资金共计96万元，统筹打造科普研学基地、迷昜糖坊、红糖展示馆、亲子体验馆等10余处非遗体验点位，为古老技艺搭建活态传承平台，让静态非遗转化为可体验、可传播、可变现的动态产业资源。

多年深耕保护，让米易红糖土法熬制技艺实现层级式进阶：2010年8月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、2020年7月列入攀枝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、2023年列入四川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2025年，米易红糖入选第三批“非遗四川·百城百艺”品牌项目。这项古老技艺备受行业认可，有望冲刺国家级非遗名录。

自2021年起，华森公司持续推进传统甘蔗红糖记忆科普研学基地提质升级。企业在民间征集了三对重达数吨的百年老石磙，复刻老式甘蔗压榨设备，还原土法生产场景，面向研学群体开放甘蔗采收、石磙榨汁、手工熬糖等全流程沉浸式体验。

“原先，我们准备复刻古法，在研学基地喂养两头牛来拉石磙，因不具备条件，改成了人工推碾操作。”郭凯表示，文旅研学跑通了一条“传承接续、产业增值”的双向通道。这些年，他带领徒弟和厂区职工，通过修缮场地、搭建景观、完善体验设施，将老旧厂区改造成了“可看、可玩、可学、可买”的沉浸式非遗研学现场。目前，基地已承接了米易本地中小学研学，攀钢、龙佰集团等企业主题活动，就连北京的研学团队也慕名前来体验，非遗技艺正以全新姿态焕发新生。

回甘

炉火永续，书写“甜蜜”新篇

主业为本，研学赋能，全链协同，让米易红糖奔赴“甜蜜”未来，地方政府与企业既有底气，也有谋划。

政策加持，为米易红糖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。

去年底，四川省首单地理标志被侵权损失保险落地米易。这份保单为米易红糖地理标志品牌撑起维权“防护盾”，进一步筑牢了品牌知识产权保护屏障。

今年初，米易县委十五届八次全会明确，“十五五”时期是米易实现转型突破的关键窗口期，要做强特色产业，深化文旅康养融合发展。县政府工作报告也作出部署，打造阳光康养胜地，深化“文旅康+百业”融合模式。这将为米易红糖等本土特色产业拓展发展空间。

华森公司传统甘蔗红糖记忆科普研学基地在今年4月成功获评市级研学旅游基地。

研学基地。米易文化馆供图

米易县文旅部门工作人员介绍，目前全县正加快编制《米易红糖“非遗四川 百城百艺”旅游线路》《米易·红糖保护规划（2026—2030年）》，为红糖非遗保护与产业发展明确中长期发展路径。

舀糖环节。米易文化馆供图

该县还将配套出台文旅人才激励政策，对符合条件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、文旅从业者给予一次性奖励。探索“传承人+企业+青年学徒”的培育模式，持续提升从业者收入与职业认同感，真正留住手艺、留住匠人。

传承人培训。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薛琪舰/摄

多元融合，为“甜蜜”事业开拓出崭新天地。

“米易红糖产业要实现长足发展，必须跳出单一产品思维，文旅研学是当前较为务实的撬动点。”李玉德认为，米易红糖产业兼具物质价值与精神内涵。物质层面自有其产业价值；精神层面沉淀着文化记忆、情感寄托与社会认同。回溯米易糖厂建设之初，老一辈职工将数十吨重的石材从深山搬运至工地，这份奋斗精神，值得当代攀枝花人铭记传承。因此，文旅研学绝不能异化为走马观花式的“旅游表演”，要兼顾物质载体与精神内核，把季节性的“榨糖工厂”打造成为全年开放的“文化空间”，企业才能寻得真正的发展出路。

今年6月，华森公司完成6000余字的《米易红糖古法制作研学能力提升可行性研究报告》。报告从文旅研学的生活属性、社会属性展开系统论证。在实操层面提出建设红糖文化体验园，将甘蔗种植、熬糖体验、民俗研学直观呈现在游客面前。同时推动农产品向文化体验载体升级，落实甘蔗保底收购、技术指导、种苗扶持等举措，稳定蔗农种植收益。依托企业生产环节、非遗糖坊、文旅体验点位开发就业岗位，带动本地群众就地就近务工增收。

“古法技艺恰似艺术家的现场演绎，会随着手艺人的气质禀赋、经验与手感产生变化，生出万千意趣，自带鲜活厚重的质感，而机械化生产则如同循环播放的录音单曲，只是单向输出标准化批量产品，缺少灵动生机。”近期，郭凯反复打磨研学讲解词，他和职工们在谋划新的事业：依托企业构建的“甘蔗种植——古法熬制——精深加工——文旅研学”全产业链，深度挖掘红糖土法熬制18道工序背后的派生价值，培育衍生业态。

一灶连环锅，千年蔗乡情。米易红糖产业的生存之路，是守住熬糖炉火、护好甘蔗良田、留住手艺人。紧跟时代步伐、贴近大众需求、锚定市场导向，安宁河畔的这份“甜蜜”故事，方能代代接续、久久流传。